意识从一片粘稠、冰冷、无声的深海底部，极其缓慢地，一点一点地往上浮。
最先恢复的，是嗅觉。
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消毒水气味，混合着某种陈旧棉织物微微发霉的味道，顽固的钻进鼻腔。
这味道有点陌生，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人间气息。
紧随其后的，是飘进来一种淡淡的属于北方初冬清冽干净的空气味道，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似乎极遥远，若有若无的煤炭燃烧后的烟尘气。
然后，是听觉。
耳边隐约传来规律的“滴滴”声，像是某种电子仪器。
远处有压低的模糊说话声，脚步声，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，构成了一个忙碌有序的背景音。
近处，有沉重均匀的呼吸声，就在身旁。
慢慢的，是触觉和一点点模糊的视觉。
身体陷在一种柔软却缺乏支撑的垫子里（是床？），身上盖着不厚不薄的织物。
左肩处传来持续但可以忍受的疼痛，包裹着厚厚绷紧的东西。
西肢百骸沉重得像灌满了铅，连转动一下眼球都感觉异常费力。眼皮有千斤重，勉强掀开一条缝隙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晃眼的白。过了好几秒，视线才慢慢聚焦。
是刷着白漆，有些斑驳的天花板，一盏简单的日光灯管安静地亮着。我转动僵硬的脖颈，看向旁边。
一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，映入眼帘。是老黑。
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椅上，身体微微佝偻着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他脸上那些风霜和疲惫的痕迹似乎更深了，胡子拉碴，眼窝深陷，额角还贴着一小块白色的纱布。
他身上的衣服换成了普通的深蓝色棉服，沾着些灰尘，但不再是墓里那套破烂肮脏的装备。
老黑……我们……出来了？
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，窜过我麻木的神经。我想张嘴叫他，想问问其他人怎么样了，想确认这一切不是濒死的幻觉。
但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，喉咙里干涩得如同龟裂的土地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，整个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骼和肌肉，只剩下沉重的躯壳和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我的细微动作似乎惊动了老黑。他猛地一激灵，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扫视了一下，然后对上了我勉强睁开的视线。
那一瞬间，老黑脸上的睡意和疲惫像被狂风扫过般消失无踪。他猛地睁大了眼睛，嘴巴微微张开，愣了两秒，然后“噌”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。
“陆……陆川？！你醒了？！你他妈终于醒了？！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，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原本的宁静。
他扑到床边，粗糙的大手似乎想碰碰我又不敢，悬在半空，只是死死盯着我的脸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。
“医……医生！护士！”他猛地转头，朝着门外嘶声大喊，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然后又转回来，语无伦次地对我说：“你等着！别动！你醒了！太好了！太好了……一周了，你昏迷了整整一周了！可把我们吓死了！”
一周？我昏迷了一周？
老黑的话让我本就混沌的脑子更加混乱。一周……我们从那地下深渊逃出来，己经过去一周了？其他人呢？李老三呢？周师傅呢？宋文和柳媛媛呢？我们是怎么出来的？
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腾，但我一个字也问不出来，只能用尽全部力气，努力的缓慢眨了眨眼，试图传达我的疑问。
老黑似乎看懂了我的眼神，他深吸了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但声音依旧带着颤抖的后怕：“没事了，都没事了……我们都出来了。三爷，周师傅，我，还有……宋文和柳姑娘，都出来了。现在在额尔古纳市的医院里。你别急，你刚醒，千万别急……”
听到“都出来了”这几个字，我心头那块一首压着的冰冷巨石，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但“宋文和柳姑娘”这个称呼，以及老黑瞬间黯淡了一下的眼神，让我刚升起的些许宽慰又蒙上了阴影。他们……怎么样了？
老黑还想说什么，门外己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快步走了进来，开始熟练地检查我的瞳孔、心率、血压，询问老黑我醒来时的具体情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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